六十多年前，当社会住宅还只是成本与指标的冷峻计算，贝聿铭在纽约的老旧街区悄悄埋下了一粒种子——不言理论，在有限的条件下仅通过最普通的建材为居住者预留了光线、通风、邻里广场与尊严的空隙。今天，当我们循着对“好房子”的追求重新回首这些半个多世纪以前的老建筑时，发现它们像一株被时间压弯却仍向上生长的树：年轮里记载着时代的局限，枝叶却指向对未来的期许。

斯基普湾广场

Kips Bay Plaza

Part 1

悬而未决的“新生”

A Future Yet Unwritten

19世纪末，北美开始出现针对城市贫民窟的清理和改造行动，但真正的大规模低收入住宅改造和更新，直到二战结束后才开始。当时大萧条余波尚在，部分城市社区的衰退风险已经出现，只是暂未“正式兑现”，全国性的住房危机引起民主、共和两党之间的激烈争论，一场变革已经箭在弦上。1949年，新的联邦住房法案（Housing Act of 1949）出炉，立法中规定廉租公共住房数量应在未来7年内增加到100万套，同时该法案为城市重建尤其是低收入群体社区的改造提供了一笔来自联邦的政府补贴。法案允许地方机构清理并出售荒废土地用于重建，每年拨款的额度达到8.08亿美元。

19世纪末纽约曼哈顿的贫民窟

在此之前，根据参议院银行和货币委员会（ Senate Banking and Currency Committee）的报告，美国约五分之一的城市居民居住在城市中一些没落的社区或贫民窟中，他们以族裔或行业为纽带彼此连接，由于担心离开自己的语言环境或所在的文化群体，部分居民对城市更新也保持怀疑或抵触态度。

在华盛顿贫民窟里打棒球的孩童

远处的建筑是国会山

© State of Union History

新的联邦住房法案虽然首次把“清理贫民窟”(slum clearance) 和“为中低收入家庭提供体面住房”写进联邦法条，却同时留下拆迁、选址、社区参与等一连串悬而未决的问号：没人知道推土机开过之后，将要迎来的是怎样的未来。

Part 2

斯基普湾广场

Kips Bay Plaza

基普湾大厦（Kips Bay Towers）是位于纽约市曼哈顿基普湾街区的一座拥有 1118户居民的双子住宅楼。该项目最初被称为斯基普湾广场（Kips Bay Plaza），由纽约州前州务卿、规划师罗伯特·摩西（Robert Moses）牵头，在经历一番周折后交给齐氏威奈公司（Webb & Knapp）负责具体开发，贝聿铭负责项目的建筑与室内设计。

鸟瞰斯基普湾沿岸，右下角白色建筑即纽约大学

贝尔维尤医学中心，西侧紧邻本项目场地

© NYC Municipal Archives

在20世纪40年代中期，纽约大学贝尔维尤医学中心（York University-Bellevue Medical Center）新址正在选地和勘察规划中，纽大相关负责人希望政府清理西侧的贫民窟，摩西则表示该地正在策划一个州立住房项目，作为片区改造的开端。因此，该项目起初就是一个依据新的联邦住房法案推行的贫民窟清理项目。

本项目场地位于第一大道、第二大道

以及第30街和第33街之间

Original image ©1957 Slum Clearance Progress

摩西最初找到了SOM的戈登·邦夏夫（Gordon Bunshaft）负责项目的规划与设计。然而，由于融资和搬迁问题该项目一再延迟和改变，失去耐心的纽约市政府最终迫使原开发商放弃该项目，并由齐氏威奈公司接手。作为贝聿铭的朋友兼校友，戈登·邦夏夫奉劝他“把工作交给律师”，这里很难实现一个好的公共住宅。此时贝聿铭早已成为齐氏威奈公司的中流砥柱，齐肯多夫（William Zeckendorf）毫不犹豫地将这个项目交给他负责。贝聿铭将这次项目经历称为与齐肯多夫共同进行的“一场冒险”。

史蒂文森城彼得库伯村

©STPCV

其实彼时美国的战后住宅项目有一套十分刻板的开发模式，从联邦住房管理局（FHA）到开发商和建筑师都遵从这套模式，这当然也包括贝聿铭在齐氏威奈的同事。行业主流观点认为住宅项目想要挣钱就必须要不断复制，尤其在资金有限的社会住宅更不要妄谈创新了。然而，贝聿铭并不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

史蒂文森城彼得库伯村

初期为迎接二战归来的士兵而规划

©STPCV

贝聿铭首先去斯基普湾南面的史蒂文森城彼得库伯村（Peter Cooper Village）调研考察，这是当地最新建成的项目，开发商声称项目灵感来自柯布西耶的先进理念。贝聿铭现场参观后认为这些新建住宅“巨大，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因此，他推翻斯基普湾的原设计，重新开始自己的方案设计。

贝聿铭在斯基普湾广场的新设计

© PCF

贝聿铭将原来的设计改为2栋20层125米长的板楼，平行于城市街道网格错开布局，当市民从狭小的街道走到该地块时，便有豁然开朗之感。人行巷道自西向东串联起场地步行轴线，南侧坡道可达露天停车场。第二大道一侧布置了零售商店和影院，延续了大道的商业廊道。场地中心3英亩的面积被规划为一个住户花园，园内种植了50多棵树以提供充足的绿荫，修剪整齐的草坪则可供住户游玩、欣赏，几乎每个角落都设有花坛，引来知更鸟、红雀、鸽子以及萤火虫和蝴蝶。后来经社区委员会收集住户意见后将这个中心花园命名为贝聿铭花园，以纪念他的设计对社区住户生活带来的巨大改善。

斯基普湾广场建筑与宅前绿地

© PCF

贝聿铭通过对当时流行的砌砖技术的研究，计算出项目所需要花费的资金，并以此为依据，告诉齐肯多夫用砖作为饰面材料盖住建筑框架不但不是一种合理的建筑立面解决方案，还会造成额外的浪费。但之前已经有一个被否定的项目草案使用了预制混凝土材料，使用钢材更会超出项目预算。贝聿铭认为，之前方案的最大问题在于将建筑结构与立面表皮完全分离，因此他试图将二者重新合二为一。

现场浇筑等比例模型进行挠度测试

© PCF

贝聿铭大胆地将混凝土直接作为建筑立面的完成面，将每个单元的结构支撑、窗框等筑构件融合进一次浇筑中。他希望以此完成廉价且美观的立面单元，以此替代传统做法中的砖石表面做法。在正式施工前，在工地现场进行了等比例模型的实验墙测试，模具和水泥都是经过贝聿铭精心设计的创新工艺。值得一提的是，斯基普湾项目的诸多技术探索，后来都成为技术标杆，该项目启发了包括布伦瑞克大厦（Brunswick）在内的诸多重要项目。路易斯·I·康（Louis I Kahn）长期合作的结构工程师者奥古斯特·科门丹特（August Komendant）曾提到，康在1963年夏天为索尔克生物研究所（Salk Institute）的混凝土和模板工艺苦恼时，曾让科门丹特向贝聿铭寻求帮助，贝聿铭慷慨地向他分享了自己的工艺和经验。

康设计的索尔克生物研究所

© Salk Institute

结构和工艺上的进步，使得斯基普湾建筑内部空间相比行业流行做法省去了很多承重墙和立柱，室内面积更加宽大且通透。这与贝聿铭之前考察的彼得库伯村和另一个临近项目斯图瓦桑镇（Stuyvasant Town）形成鲜明对比，明亮的室内环境至今仍然是斯基普湾商业宣传中的重要特点。

从中心花园仰望住宅楼

© PCF

斯基普湾另一个突出的特点是内凹的方形窗格，每个窗户有370毫米(约14.5英寸）的凹陷。立柱和窗楣形成了类似遮阳板的自遮挡效果减少炫光，也增强了邻里间的私密感，在立面上形成了有规律的阴影效果。从窗口向外望去，纽约的大都市景色尽收眼底。

初建成时的斯基普湾广场内景

© PCF

技术目标的实现，也离不开贝聿铭对联邦法规和城市生活超越时代的理解。按照联邦住房管理局的相关规则，仅有阳台算半面积，能获得几千美元的优惠，按此规则斯基普湾将享受不到相关优惠政策。贝聿铭则通过观察敏锐地指出，纽约新建住宅的阳台使用率并不高，在寸土寸金的纽约曼哈顿，与其将面积用在使用率极低的阳台不如将其用于使用率更高的卧室与起居空间。于是贝聿铭来到华盛顿，并在联邦住房管理局多户住宅顾问委员会上被推选为美国建筑师协会（AIA）的代表。通过他的往复游说，为斯基普湾建筑立面上的窗洞赢得了信贷支持，这也打破了行业内对联邦住房管理局只能服从的惯例，为后来更多项目的灵活设计与落地做出贡献。

在公众的印象里，贝氏家族的设计通常与大卢浮宫、中银大厦、苏州博物馆、澳门科技馆等大型公共建筑和知名地标直接挂钩，似乎只有充裕的预算才配得上贝氏的手笔。但是，本次主题介绍的社会住宅项目，在预算表上的数字远称不上阔绰，但这并不意味着降低标准或为粗制滥造敞开大门。60多年前，贝聿铭把“好房子”写成一场没有先例的推演：既向陈规说不，也让预算、技术、邻里与尊严在同一根轴线上对齐，通过自己的专业性为彼时的建筑行业做出了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