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城市公共空间的使用率增加、土地价值上涨，加之环境压力，竞争日益激烈——我们是否真正发挥了公园的最大价值？为什么在澳大利亚，许多内城区的公共公园一到傍晚就变得黑暗、冷清，甚至充满疏离感？在此，ASPECT工作室副总监Bianca Pineda凭借她作为悉尼及其他地方公共空间的设计师和使用者的经验，探索城市公园在夜幕降临后的无限可能。

如果我们能在不新建公园的前提下，大幅提升城市公园的可及性，会怎样？城市空间既宝贵又昂贵，但还有另一种发展思路：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延长时间维度。通过延长公园的开放时间，我们无需扩大实体占地面积，就能让更多人获得更多使用机会。当城市文化与经济生活争相迈向“24小时”模式时，我们的公共空间却常常停留在"朝九晚五"的模式中。为什么我们最民主、最核心的市政基础设施，公园为何不能成为这种扩展愿景的一部分？

重获夜晚的空间

这一理念既源于生活体验，也基于城市政策：儿童需要定期在安全的环境中使用公共空间，以促进健康发展，但我们的城市入夜后往往无法满足这一需求。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强调户外玩耍的重要性，建议幼儿每天至少在户外活动三个小时，这对大多数双职工家庭来说都是一个挑战。

根据新南威尔士州交通局2023年的《更安全城市调查》，近59%的女性表示夜间在公共空间感到不安全，而男性比例仅为32%。莫纳什大学XYX实验室与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推出的一项女性及性别多元群体安全提升项目（YourGround NSW），通过众包地图的方式收集公众对公共空间安全的体验反馈和研究显示，这些对危险的感知如何影响女性行动轨迹，塑造她们对出行时间、地点乃至是否外出的决策。与此同时，城市密度增加正加剧对有限共享空间的竞争。

这些涉及安全、健康和使用权的问题并非孤立存在。它们共同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如何设计公共空间，以反映人们真实生活的全貌，而不是我们假设他们想要的生活方式？

当然，还有实际的考量因素：照明和夜间活动对生态的影响；在白天之外维护和管理公共空间的成本，以及邻居可能对此类变化不欢迎的邻避效应。

机遇

在ASPECT Studios，我们涉足中东到东亚的多元地域开展工作，亲眼目睹了环境、社会和文化条件如何塑造公共空间的节奏。利雅得或上海的成功经验无法照搬到悉尼或墨尔本——而这正是设计的关键所在。城市并非偶然形成，它们是由设计塑造的，并且可以被重新构想。

我提出的理念很简单：城市公园的设计不应仅限于白昼使用，更要面向夜幕降临后的生活。这意味着要在照明、活动策划和管理模式上展现创造力。意味着要与社区携手而非对抗。更意味着要认识到：公共空间的可及性、公平性和欢乐氛围不应随日落而消逝。

拥抱“夜间公园”理念将为我们的城市带来巨大收益。

首先，延长公园的时间覆盖范围，让它们开放得更晚甚至全天候开放，使我们能够在无需新建公园的情况下大幅增加开放空间的使用机会。在土地日益稀缺和昂贵的密集城市环境中，这是一个意义深远的机遇。对于资源有限的地方政府而言，这也是一种利用现有资源实现更大效益的高性价比方式。

随着城市向上、向内发展，城市公园正变得越来越不堪重负。然而，对安全、可及的公共空间的需求持续攀升，尤其像我这样的家庭更是如此。专家建议幼儿每天应有三个小时的户外活动时间。这对需要在托儿所接送孩子之间奔波的职场父母而言本就颇具挑战，尤其在白昼短暂的冬季更是如此。若能在下班后带孩子去附近游乐场消耗精力，对我们家庭的幸福感将产生切实改善。

同样，青少年在我们的公共空间规划和设计中也常常被忽视。他们需要安全、友好且适合其年龄段的聚集场所——这在城市里并不容易找到。一个照明良好、开阔的公园，可能是他们闲逛购物中心或停车场的一个绝佳替代选择。这也可能是在一个常常将他们视为"需要管理的问题"的建筑环境中，为他们提供难得的自主权和尊严。

当然，还有公平性的问题。谁能在何时享受城市的益处？日落之后能跑个步，或者安心地遛狗，这种能力不应成为一种奢侈品，将轮班工人、家长、学生以及任何生活方式无法完全安排在白天的人排除在外。

通过将公园的生命周期延伸到"朝九晚五"城市的限制之外，我们不仅缓解了城市绿地的压力，也为所有以这座城市为家的人们提供了更丰富、更具包容性的城市生活。

夜间的灵感

令人欣慰的是，这并非全新概念。夜间城市公园的雏形早已存在于多种文化和地区。在国际上，需求长期以来塑造了公园非工作时段的利用文化。比如，在中东某些地区，白天的酷热反而让黄昏和夜晚成为最宜人的户外时光，正如ASPECT中东工作室的总监Rowan D^Arcy所指出的，街道、滨海大道、公园甚至自行车道在夜幕降临后变得更加热闹，有时晚上10点比上午10点还要有活力。

照明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但遮阳设施、材料选择、停车便利性以及靠近高密度住宅区也同样关键。精心设计的微气候支持了这种夜间节奏，而文化习俗，例如斋月期间的夜间聚会，也助长了这种氛围。其结果是，夜间使用公共空间成为常态而非例外。设计与治理协同作用：充足的照明、高品质的设施和安全感，使得夜间活动不仅成为可能，而且变得习以为常。

这一点揭示了一个重要问题：这个概念不仅仅关乎照明，也不仅仅是干扰日落之后辛勤运作的自然系统。它是关于将夜幕下的公园作为一个整体来思考，并利用设计来凸显最有用的元素。

澳大利亚也有自己的先例。从餐饮区的成功中，我们可以窥见夜间公园未被挖掘的潜力。在达令区，一个全天候开放的游乐场提供着持续不断的活动，这并非为了新奇，而是作为更广泛功能混合使用的一部分。清晰的视线、精心设计的照明和直观的空间布局，不仅仅是允许夜间使用，更是默默地鼓励了它。

附近的悉尼国际会议中心（ICC）前庭广场提供了另一个范例。这里最初是舞者们非正式的练习场所，在白天繁忙的规划中常常被忽视，但在近期的升级改造中得到了认可和支持。设计只是强化了既有的行为，并传递出一个信号：夜间活动是受欢迎的，而不是要被阻止的。

在墨尔本，Prahran广场展示了设计和治理如何能将公园的社交生活延伸到白天之外。夜市、露天电影院、文化表演和休闲健身团体在不同时间共享这个空间，形成了多层次的使用模式。其经验很简单：一个公园在夜晚不必喧闹才能显得有生机。它需要的是恰当的引导、舒适感和关怀的恰当组合。

地方议会也在采取实际措施，延长公园开放时间，尤其是在冬季。疫情期间，一些地方政府为了通过改善照明来支持晚间锻炼而采取的临时措施，如今已在几个地方政府区域永久化。政策思路很清晰：如果公园有助于公共健康，那么它们就应该在人们有空使用的时候开放。

照明和活动固然重要，但它们并不能完全解释那种让人感到安全、直观、受欢迎的夜间公园氛围。在欧洲部分地区，不起眼的售货亭帮助将公共空间的社交性延伸到夜晚。它们受欢迎，并非因为提供了娱乐，而是给了人们一个多待一会儿的理由。尽管澳大利亚对公共饮酒和夜生活文化有监管方面的顾虑，但更广泛的一点仍然成立：人们在已经有其他人的地方会感到更安全。

还有一个被忽视的文化维度。在饮酒不盛行的地区，公园承担着不同的社会功能。它们成为默认的夜间聚会场所，是代际共享空间而非夜生活的延伸。这个理念颇具吸引力——它暗示我们的城市空间本可承载更丰富的夜间社交方式，而非仅依赖当前有限的活动模式。

这些事情其实都没有初看起来那么困难。夜间公园的理念或许感觉很新，但其组成部分早已存在于世界其他地方、我们城市中的一些小角落，以及社区在夜幕降临后非正式使用公共空间的方式中。作为景观设计师和城市设计师，我们需要将这一点融入到我们的项目中，形成更具深思熟虑的设计方法。

若想让城市更加包容、有韧性且宜居，那么公共空间的使用权就不应随日落而终止。延长公园的运营时间，是一种简单而有效的方式，可以在不新建任何设施的情况下，让更多人享受到更多城市空间。它让我们实现的增长，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在时间维度上的延伸。

这或许就是真正的机遇所在：将我们的公园想象成不仅仅是白天的便利设施，而是能够支持当代城市生活丰富多彩的节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