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命题的哲学追问
与殡葬建筑的范式转型

▲雪景图
生与死作为人类文明永恒的思辨主题,始终贯穿于不同文化体系的精神内核之中。西方宗教传统构建了 “灵魂不朽” 的信仰体系,将死亡视为灵魂脱离肉身、通往彼岸世界的仪式节点;而在中国传统文化谱系内,儒释道三家形成的生死观呈现出 “圆融流转” 的宇宙认知特征,强调生死并非二元对立的终极界限,而是生命在自然与精神维度中循环往复的有机环节。

▲鸟瞰
当代量子物理学对 “量子纠缠” 与 “场域存在” 的研究,提出意识可能以非物质形态存在于宇宙场域的科学假说,这一观点与《黄帝内经》中 “形神俱妙” 的生命认知形成跨时空呼应,为重新审视殡葬建筑的功能属性与精神价值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在此背景下,殡葬建筑的设计实践面临核心转向:如何超越其作为 “生命终结场所” 的功能性定位,转化为承载集体记忆、抚慰生者心灵、连接生死维度的精神场域,成为当代建筑学界亟待探索的重要命题。
宜昌生命公园永生堂(以下行文中简称“永生堂”)的建筑创作正是在此维度上展开的一次重要探索。它根植于中国传统哲学思想,融入基地独特的山水地貌,运用在地设计逻辑与场景叙事手法,打破殡葬空间传统模式,创造出一个充满仪式感、归属感,并深刻诠释“轮回”与“永恒”主题的殿堂。本文将从理论基石、在地性设计策略、场景叙事逻辑、材料语言表达四个维度,系统解析永生堂的设计理念与实践路径。

▲正立面
理论基石:
中国传统哲学中的生死观与空间转译
中国传统文化对生死的理解呈现出一种圆融、流转、生生不息的宇宙观。中国风水理论描绘出天地人合的宇宙图式。这一宇宙观强调 “天人合一” 的整体思维,将生命视为自然与精神世界循环流转的有机组成部分。
| 风水理论:“天人共构” 的空间秩序
传统风水(堪舆学)作为中国古代环境认知与空间规划的核心理论,其本质是对 “天地人” 三者关系的系统性协调。风水理论认为,丧葬之地并非单纯的 “安息场所”,而是连接祖先福泽与后代运势的 “能量枢纽”,其核心目标是通过审察山川形势、水系走向、植被分布,选择 “藏风聚气、阴阳和合” 的吉地,实现 “人与天调,天人与共” 的空间秩序。
风水理论中的 “背山面水”“负阴抱阳” 格局,不仅是对自然环境的适应性利用,更蕴含着对生命循环的象征性表达:山象征稳定、永恒与庇护,代表生命的 “根源”;水象征流动、汇聚与滋养,代表生命的 “流转”。这种将自然山水与生命认知相耦合的空间观念,为永生堂的场地布局与空间叙事提供了直接的理论依据。
| 儒家思想:“慎终追远” 的生命传承
儒家思想对生死的认知,聚焦于 “现世伦理” 与 “生命延续” 的双重维度。《论语》中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的论述,明确将丧葬礼仪(“慎终”)与祖先祭祀(“追远”)视为维系家族伦理、传承道德精神的核心载体。儒家强调,个体生命的价值并非局限于肉身存在,而是通过家族血脉的延续与道德精神的传承获得 “永恒性”,即《周易》中 “天地之大德曰生” 所蕴含的 “生生不息” 思想。这种对 “伦理秩序” 与 “仪式空间” 的重视,为永生堂的功能布局与场景营造提供了伦理维度的理论支撑。
| 道家思想:“齐生死” 的自然观
道家思想以 “自然无为” 为核心,强调生死是自然规律。庄子在《齐物论》中提出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消解了生死的绝对界限,认为生命的本质是 “气” 的聚散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这种认知将生死视为自然循环的必然环节,而非终极的存在界限。老子在《道德经》中提出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进一步强调人类应顺应自然规律,生死亦是 “道” 的循环体现。
道家思想对 “自然” 与 “循环” 的重视,为永生堂的空间设计提供了两个核心启示:其一,建筑融入自然山水,实现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的空间效果;其二,空间形态体现 “循环往复” 的特征,象征生命的轮回与 “道” 的永恒。
| 佛教思想:“轮回圆满” 的生命观
佛教“轮回转世” 思想与中国本土文化融合,形成了对生死认知的重要补充。佛教认为,生命并非 “一次性存在”,而是在 “六道” 中不断轮回转世的过程,死亡是 “此生” 的终结,亦是 “来世” 的开端。在佛教的空间象征体系中,“圆” 具有特殊意义 —— 它象征佛性的圆满、法界的周遍无碍(如 “法界缘起” 理论),也隐喻生命轮回的无始无终。
佛教思想中的 “轮回” 与 “圆” 的象征,直接影响了永生堂的空间原型设计。环形柱廊、圆形天井、圆形枯山水庭院等元素的运用,正是对 “轮回圆满” 思想的空间转译,旨在通过具象的空间形态表达 “生死轮回” 的哲学内涵。

▲远景鸟瞰
总而言之,永生堂的设计理念融合了风水理论 “天人共构”、儒家 “慎终追远”、道家 “生死自然”、佛教 “轮回圆满” 的哲学体系,这一体系构成了其空间营造的精神内核。

▲近景鸟瞰
在地性设计:
山水格局中的“天人共构”
“在地性”(Place-specificity)强调设计与特定场所的自然、历史、文化、社会条件的深度结合,创造出根植于此地、不可复制的空间。通过对场地基因的深度剖析,宜昌殡仪馆强调对自然山水格局的尊重与升华,通过环境、空间与建筑之间的对话,达成中国传统自然山水空间的意境。

▲场地分析
| 场地布局:顺应山水的 “有机分散” 模式
宜昌生命公园作为宜昌市 “两馆一墓”(殡仪馆、火化馆、公墓区)迁建项目,其基地位于三面环山的自然环境中,主体建筑为殡仪馆即“永生堂”。我们摒弃了常规殡仪馆集中或庭院式的布局模式,转而深入解读场地等高线、水系走向、山体形态和植被特征,形成“依山就势,分散布置”的总体格局:建筑群严格遵循等高线,错落有致地分散布置。这种谦逊的姿态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对自然山体的破坏,使建筑宛如从土地中自然生长出来。作为宜昌生命公园的核心建筑,我们将永生堂置于场地最平坦的低洼处,并引山泉水汇聚而成人工湖环绕之,形成“水景在前,山景在后”的经典格局。
这一布局不仅符合风水理论中 “背山面水”“负阴抱阳” 的空间秩序,更实现了建筑与自然的 “有机共生”—— 建筑仿佛从土地中自然生长而出,与山体、水系、植被共同构成完整的生态系统。同时,人工湖的营造,在视觉上形成 “围合感”,为后续的场景叙事与 “气场” 营造奠定基础。

▲模型图
| 空间组织:“隔离 - 过渡 - 进入” 的递进式序列
李兴钢在《胜景情境发送机制研究》中提出 “隔离物” 理论,“隔离物” 的核心功能在于通过 “空间距离” 的制造,引导使用者从 “日常情境” 进入 “特殊情境”,实现心理状态的转换。永生堂的空间组织正是通过 “隔离物”构建了 “隔离 - 过渡 - 进入” 的递进式序列。
隔离:人工湖的 “边界营造”。人工湖作为场地层面的 “隔离物”,将永生堂与火化馆、公墓区进行空间分隔,形成独立的 “精神场域”。在场地受局限的条件下,我们还是最大限度地加大了永生堂主入口处水面的进深,通过水面的 “纵向延伸” 强化空间距离感,使使用者在接近建筑前,先感受到 “彼岸” 的意象,完成从 “世俗” 到 “肃穆” 的心理过渡。
过渡: 九曲桥的 “路径引导”。九曲桥作为连接湖岸与 “永生堂” 的唯一路径,承担着 “过渡” 功能。桥体采用 “下沉式” 设计,路面标高低于水面标高,这种 “下沉” 动作形成强烈的心理暗示,引导使用者脱离日常视角,进入 “特殊情境”。同时,九曲桥的 “曲折迂回” 路径,控制行进速度,拉长时间感知,引导使用者在缓慢行进中沉淀思绪,逐步进入悼念氛围。
进入:照壁的 “空间界定”。经过九曲桥后,使用者首先面对的是一面墨黑色石材照壁,作为建筑空间界面的 “隔离物”,将内庭院空间暂时隐藏,形成 “欲扬先抑” 的空间效果,引导使用者完成从 “外部过渡” 到 “内部核心” 的最终转换。
| “气场” 营造:山水能量的空间聚合
风水理论中的 “藏风聚气”,其本质是通过空间形态的设计,实现自然能量的聚合与协调,营造有利于精神交流的 “气场”。永生堂的在地性设计,通过三个维度实现 “气场” 的营造。
藏风:山体的屏障作用。场地三面环山的地形,形成天然的 “风障”,阻挡了冬季西北风的侵入,使永生堂所在的低洼区域成为 “避风港”。这种地形特征不仅改善了微气候,更在心理层面给人以 “庇护感”。
聚气:水体的能量活化。人工湖的营造不仅是 “隔离物”,更是 “聚气” 的核心元素。水在风水理论中象征 “生气”,通过引山泉水形成流动的水系,使 “生气” 在场地内循环流动,避免能量的停滞。水面与建筑、天空的倒影互动,形成 “虚实相生” 的空间效果,进一步活化了场地的 “气场”。
穴位:建筑的核心定位。永生堂的主体建筑位于山水环抱的低洼处,这一位置在风水理论中被称为 “穴位”—— 即自然能量最集中的区域。建筑平面采用环形布局,通过 “围合” 形态将 “穴位” 的能量聚合,形成“核心气场”。
永生堂的在地性设计,并非对传统风水理论的简单复制,而是对 “山水格局” 与 “气场营造” 进行转译,实现建筑与自然、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融合。

▲入口鸟瞰
场景叙事:
空间序列中的生死对话与哲学诠释
“场景叙事” 强调通过空间序列的编排构建具有 “可读性” 与 “体验性” 的叙事文本。永生堂的场景叙事,以 “生死轮回” 为核心主题,通过一系列递进式场景的设计,构建了一套完整的 “渡 - 思 - 悟” 体验空间体系,引导使用者完成与逝者、自我、宇宙的对话。

▲九曲桥
| 九曲桥(“渡”之仪式)
九曲桥作为场景叙事的起点,象征 “此岸”(生者世界)与 “彼岸”(逝者世界)的跨越,即 “渡” 的仪式。九曲桥象征对尘世的剥离,既是空间引导也是氛围的铺垫。人们并非直接到达“永生堂”,而是先踏上一条路面标高下沉至水面标高以下的九曲桥。这一“下沉”动作本身即带有脱离日常、进入特殊场域的心理暗示。九曲桥路径设计精妙地控制着人与水、与建筑、与彼岸的距离感。曲折迂回的路径迫使脚步放缓,时间被拉长。这种缓慢的行进是一种强化的仪式过程。视线随着路径转折而不断变化,湖光、山色、倒影、彼岸的“永生堂”渐次展开,如同交响乐的序曲,引导参与者沉淀思绪,逐步进入庄严肃穆的悼念氛围。

▲建筑倒影
| 镜水庭(自我观照)
镜水庭即环绕永生堂的人工湖区域,这一场景的核心叙事功能是通过 “倒影” 的视觉效果,引导使用者进行自我观照,思考生死关系。水面作为“隔离物”的“分”,产生了路径、距离与彼岸。而倒影的“合”又将建筑、天空、行人纳入水中世界,形成“似分非分、似隔非隔 ”的迷离意境。建筑实体与其清晰的倒影共存于视野中,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暗喻生者与逝者、此岸与彼岸的交叠。行人、建筑与周围的湖光山色共同倒映水中,象征着个体生命最终融入自然宇宙的宏大循环。

▲围绕建筑的水面
| 照壁与雕塑(主题呈现)
经过九曲桥进入永生堂,即到达一个半室外空间,这里是整个建筑的枢纽空间。照壁与镜面不锈钢莲花雕塑构成核心场景,通过符号化的视觉设计呈现 “生命永恒” 的主题。从天到地,圆形天井与照壁构成代表雌性(女性)的符号♀,在这里隐喻“生命孕育” 与 “繁衍”,简洁抽象的建筑语言表达宜昌生命公园的主题——生命的殿堂。

▲入口照壁
墨黑色石材的“照壁”形成对内庭院空间的围合与分隔,将内庭院暂时隐藏。天光从屋顶圆形天井射入,照亮“照壁”及镜面不锈钢莲花雕塑。水从莲花花瓣溢出到托盘上再缓缓滴落,寄托着来者的哀思。

▲入口空间
| 环形柱廊(时空隧道)
佛教视“圆”为佛性圆满、法界周遍的象征。道教哲学中,“元”为起源,“九”为极数,九九归一。永生堂最震撼的空间元素是采用81根清水混凝土柱形成的环形外廊,9×9极数暗合《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宇宙观,呼应了道教“极数”与“归根”的思想。

▲环形柱廊
环形柱廊构成了建筑与外部自然山水之间的一道界面,柱廊光影随时间流转形成动态的“轮回时钟”。行走其中,柱列形成的强烈透视感与重复韵律,营造出一种穿越时空隧道的体验。外廊环形的无始无终,则是对佛教轮回观最直观的表达。
| 枯山水庭院(静观生死)
枯山水庭院位于永生堂环形建筑的中心,是场景叙事的核心节点,通过 “枯山水” 这一传统园林元素,营造 “内省冥思” 的空间,引导使用者静观生死,领悟 “阴阳平衡” 的哲学内涵。这里是一个天与地、情与景交融的独特空间,具有电影“蒙太奇”叙事语言所营造的空间与视觉效果,进一步强化了建筑主题的表达。抽象、静态、凝固永恒的枯山水庭院与外部真实、动态、生机勃勃的自然山水环境之间,形成了“内与外、阴与阳、静与动”的鲜明对比,体现了道家“阴阳”哲学思想。

▲内庭院
枯山水庭院凝练了自然观照与精神容器,成为一个内省与冥思的“止观”空间,在有限的方寸之地,营造出宏大深远的意境。枯山水庭院为圆形,其上方与庭院等直径的圆形天空宛如穹庐般笼罩,白天浮云掠过,夜晚群星闪烁。人们在此静观天地,领悟生命的轮回与宇宙的永恒:时间是不可度量的,时间即轮回,刹那即永恒。

▲内庭院局部
| 悼念厅与冥想室(个体沉淀)
悼念厅作为永生堂核心功能空间,采用极简主义的装饰风格。清水混凝土墙面、精磨石整体地面、白石灰顶棚及木质座椅,营造返璞归真的环境氛围。除悼念厅与守灵厅之外,面向枯山水庭院一侧设置多个冥想室,提供了一个向公众开放的极为私密的个人空间,供人们在这里放松身心进行自我修炼,是个体沉淀的寂静之所。

▲悼念厅室内
材料诗学:
清水混凝土的大地属性与永恒气质
材料的选择是建筑表达精神内涵的关键媒介。宜昌地区多山地,岩石资源丰富,而混凝土的主要原料(水泥、砂石)均来自本地,这种 “本地化” 的材料来源不仅降低了建筑成本,减少了运输能耗,更使材料与场地形成 “天然关联”—— 建筑仿佛是用场地的 “泥土” 建造而成,与大地具有 “血缘关系”。室内外均采用清水混凝土的永生堂,呈现出“素面朝天”的坦诚,与中国传统文化崇尚的“朴素”“自然”“本真”的美学高度契合。它摒弃了虚饰,直指本质,营造出一种肃穆、庄重、不事浮华的空间氛围,与殡葬空间的精神需求相匹配。



▲清水混凝土材质
清水混凝土接近大地的自然属性,具有厚重、拙朴、宏大的特质。其坚固的物理属性给人以历久弥坚的稳定感。在永生堂中,清水混凝土以一种沉静而有力的姿态存在,传递出一种超越时间的“永恒”气质。它象征着大地般的承载,也隐喻着生命虽逝但精神永存的信念。在“依山聚水”的场地中,永生堂仿佛是从环境中自然生长出来,体现了“道法自然”的思想。
结语:
山水之间的永恒回响
永生堂以其对宜昌生命公园自然山水格局的尊重和创造性转译,通过九曲桥、枯山水庭院、环形柱廊等一系列精心编排的空间和场景,构建了一套强大而内敛的叙事逻辑和引人入胜的空间叙事序列。它引导使用者在“渡”“思”“悟”的体验中完成与逝者的对话、对生死的思考,最终获得情感的慰藉与精神的归属。
永生堂不仅仅是一个追思缅怀逝者的场所,更是一个承载集体记忆、引发生命哲思、抚慰生者心灵的精神殿堂。在山水的环抱中,在混凝土的静默里,永生堂以其独特的方式回应着人类对生死之谜的永恒叩问:生命或许如流水般逝去,但其精神将如同这循环的柱廊、这环绕的湖水、这亘古的山峦,融入宇宙自然的宏大循环,生生不息,永世回响。永生堂 建立的“山水-建筑-仪式”的三元叙事模型,为新时代的殡葬建筑提出了新的思考路径,为当代建筑如何扎根本土文化、回应时代需求提供了重要启示。
· 技术图纸 ·

▲总平面图

▲一层平面图
项目信息
项目名称:宜昌生命公园“永生堂”
业主:宜昌城市更新投资开发有限公司
项目地点:湖北省宜昌市
建筑设计:中南建筑设计院股份有限公司
主创建筑师:李春舫
设计团队:李春舫、戴维、伏果、朱文婷、肖璐瑶、王晟、熊森、刘柳、黄国胜、熊盛辉、邓宇凡、李成波、彭成、贾怡、曹涛、陈卓、高进
建筑面积:20 672.13m2
竣工时间:2025.03
主要材料:清水混凝土、石材、玻璃幕墙、真实漆
摄影:赵奕龙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