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碑林博物馆改扩建工程 |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
阅读:2598 2026-08-03
▲ 碑林博物馆主轴线南向鸟瞰
设计单位 /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
建筑师 / 崔愷 关飞 时红
地点 / 陕西西安
设计 / 2018-2023年 / 竣工 / 2025年
业主 / 西安碑林博物馆

设计团队

刘洋、窦强、毕懋阳、单晓宇、范岩、赵昕怡、王军、宋旻斐、张嘉树、卫嘉音、刘仁杰、席琛(建筑);王载、叶垚、许松健、陈婷婷、王文宇、任庆英、曹立之、刘盈、王喆、霍田浩、万思宇、李星语(结构);匡杰、张晋童、张笑菡、范改娜(给排水);李京沙、郭晓静、贺舒、张荩文(暖通);曹磊、袁天驰、李昱、岳世光、于征(电气);朱敏、张月珍、高爱云、郑易(智能化);李可溯(总图);李跃飞、王鑫、刘洋、李磊(管廊);王刚、赵丽华、李征、陈雪瑞、肖征(幕墙);成立、曹硕、杨志豪、李世隆、曹媛媛(景观);江鹏、韩文文(室内);王君为、于恒立、李雪(声学);禚新伦、滕飞、王珍珍、刘晓瑜、边晓艳(经济)

基地面积 / 2.43 h㎡

建筑面积 / 北区6.53万 ㎡,东区1905,西区4091

结构形式 / 北区:基础隔震,框架-剪力墙结构,屋面采用钢结构;东西区:钢框架结构,屋面采用钢结构

摄影 / 李季(除标注外)

▲ 新老馆间的庭院及广场(摄影:孔锦权)
▲ 从老馆展室看向新馆大殿(摄影:孔锦权)
▲ 从碑楼林广场平台望向展室屋顶
▲ 碑楼林广场的轴线(摄影:孔锦权)

▲ 碑林老馆与新馆基址展室

▲ 碑林新馆下沉环廊(摄影:孔锦权)
▲ 碑楼间室内通高空间
▲ 碑楼展厅的光环境(摄影:孔锦权)
▲ 碑楼展室空间的互望

▲ 总平面

▲ 北区地下二层组合平面

▲ 北区一层组合平面

▲ 北区二层组合平面

▲ 1-1剖面

2-2剖面

3-3剖面

4-4剖面

▲ 墙身详图

俯仰之间

—— 西安碑林博物馆改扩建工程设计

关飞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

1  俯视碑林

倘若我们悬停在三学街的上空俯视碑林,视野将变得宏观,时间开始拉长,人群变得渺小,空间被包裹在历史的宏大叙事里……

1.1  碑林的变迁

俯瞰下的三学街北临东木头市,西接南大街,东、南两侧与平缓的柏树林、顺城巷及静谧的安居巷相连,整体被现代城市路网围合成一个“规规整整”的方形街坊。它背靠数百米外的繁华中轴,在城墙的庇护下,保留了完整的明清街巷尺度与百余座传统民居院落。自西向东,长安学巷、府学巷、咸宁学巷这3条蜿蜒的巷道连接着民居。

作为视觉的核心,碑林博物馆“前庙后碑”的格局清晰可辨(图1)。庙前泮池,庙后则是规整排列的碑亭与展廊,轴线感极强。西安碑林内现存古建筑可分为文庙和碑林两大部分,文庙部分的古建筑大多属于明清时期,主要贯穿于中轴线上,有“孔庙”照壁、“太和元气”牌坊、泮池、棂星门、东配殿、戟门、碑亭;碑林部分的古建筑大多属于清代和民国时期,如“石台孝经”亭、展室、库房等。除大型古建筑外,馆内还收藏了大量的石质碑刻、造像、文房等可移动的文物藏品。

1 碑林博物馆主轴线北鸟瞰(摄影:李季)

时间回溯至唐代,这里建有皇室祭祀祖先的太庙;至宋代,太庙被改建为孔庙,并迁入太学、府学等官学机构;1087年北宋陕西转运副使吕大忠主持将大批唐代碑石迁至现址并建院舍亭廊,奠定了碑林初基;1772年陕西巡抚毕沅进行全面整修,涉及建筑翻新、碑石整理并立规管理;1935-1938年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驻西安办事处主任黄文弼主持碑林整修工程(图2);1936-1937年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受聘为碑林整修的总设计师,设计了第六陈列室与墓志廊,并巧妙加固了《开成石经》,基本奠定今日格局;2003年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教授刘克成作为评审专家和设计者,参与改扩建方案论证并设计了石刻艺术馆;2003-2017年中国工程院院士张锦秋多次参与碑林扩建方案评审并提交书面意见,是项目规划的重要顾问。

2 1935年碑林平面及剖面示意

2017年2月3日,陕西省委书记娄勤俭专题调研碑林文化街区,他指出,“要依托碑林独有的历史文化资源,加快文化街区建设,挖掘丰富内涵,提升文化品位,更好地向世人展示西安乃至陕西厚重的文脉和底蕴”。2018年8月25-26日,国家文物局副局长宋新潮到陕西调研文物工作,他要求陕西文物工作者要抓住这一重要机遇,“准确定位博物馆与城市的关系,要围绕文字、碑刻、石刻艺术和墓志等做好展陈设计,挖掘、解读文物背后的故事,运用立体展陈方式弥补碑林原有展陈的不足,以功能需求为重点,推动项目建设”。

我们的设计也是从2018年8月份开始的。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2018-2025年的改扩建工程都不是一次独立的事件,它已然是千百年来碑林历史的一部分。

1.2  基地的阅读

碑林博物馆扩建区域北至东木头市、南至三学街(顺城巷)、东至柏树林、西至安居巷这一街区,场地内建筑以住宅和商业为主,形式多为现代二层民居。东木头市于唐末渐成居民坊巷,在宋代称菜市,金代称草场街,明清成为府城的木头市、枋板市,“木头市”之名由此确定。明末,为与西木头市区分,改为东木头市。2018年我们踏勘此地时街道极窄,电线密布,道路北邻高层公寓及住宅楼,道路南侧的选址则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少有民居或遗存,早没有了传统街巷的尺度感,但却充满了市井生活的拥闹(图3)。

3 改造前基地及环境

碑林博物馆扩建区域南侧紧邻老碑林博物馆7个展室,再往南为“一轴两翼”式的传统布局:孔庙古建群和碑林为中轴线,东侧为展示佛教类石刻的“石刻艺术馆”,西侧为展示陵墓类石刻的“石刻艺术室”。碑林博物馆新馆建成后,主流线方向还是维持从老碑林博物馆南门进入,沿中轴线由南至北穿越7个展室最终到达新馆的南入口。同时,作为三学街城市更新的一部分,碑林博物馆新馆将在东木头市形成主立面。虽然这是碑林博物馆整体规划的次入口,但是它的形象却尤其受到省级领导的关心。

2018年1月17日,陕西省委书记胡和平同志主持召开专题会议,研究推进碑林博物馆文化项目(碑林北扩)工作,他在认真听取汇报和讨论发言后指出:“在规划理念上要保持整体性,同时要彰显特色、放大格局、提升境界,更好地凸显碑林文化的价值和魅力。要着眼未来做好博物馆主体建筑设计,既突出历史文化,又融入现代时尚,努力打造一座体现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标志性建筑。”

当我们接到邀标的时候,这个项目已经经过了多轮的方案征集及专家研讨,由于项目的特殊性,如何研判对于每一个决策者来说都是需要谨慎对待的,各个方案都难尽如人意。新的邀标及多轮方案走过的弯路,让我们意识到除了城市更新的老问题外,建筑“特色”再次成为核心议题:“既要延续又要创新”,不仅是文庙的延续,还是“书法艺术、历史文献及石刻艺术的传播”,是“碑的展示功能的延续”。陷入困境的我们开始思考:如果我们不以这些宏大抽象的议题作为切入点,我们还可以怎么做?

1.3  设计的策略

我们再次阅读了碑林博物馆的历史资料:如果从文庙空间格局的发展历史来讲,它是从宋代延续至今的一进进院落;如果我们从由唐代延续至今碑刻发展的角度来看呢?我们将碑的位置标红就得到了碑刻展示的发展脉络,这是一个全新的图谱(图4)。我们马上有了一种思路,可否以人的观碑体验为线索,寻找一种具有继承性的新展示空间。崔愷院士画了一张草图尝试延续碑林博物馆由碑、碑亭至碑室的流线体验,将最适合人近距离观展的基本尺度(最初定的是12m×12m)内部挑空两层形成一个观碑单元——碑楼,碑楼在场地沿中轴线东西两侧呈矩阵状对称布置,直至“聚碑成林”形成“碑楼林”(图5)。碑楼林地上两层,地下两层,周边附属功能呈院落环绕,消解博物馆与街区建筑的尺度。建筑屋顶形成广场,聚集着一座座冒出屋面的碑楼(图6、7)。在最初方案中,碑楼林广场就是中轴线观展流线的尽端,并没有最终的入口大殿。

4 碑林博物馆展碑格局

5 崔愷草图

6 概念生成

7 碑楼的空间

通过这样的策略,我们将领导层面的关注点从建筑立面的继承与创新的形式问题转向了对于碑石的展示与保护的技术问题上,它为建筑的空间设计提供了依据。

2  仰视碑林

当我们坠入碑林,回到人的尺度,穿梭在一道道围墙封闭的院里,目之所及的地方只有树冠。当我们钻进碑亭,巨大的碑石压迫着我们,豁然仰视,笼罩在藻井下的碑头是幽暗的。碑文如墨色洪流倾泻下来,我被这满满的刻痕所吸引,它是古人与我最直接的对话。

2.1  碑刻的历史

碑最初的功能并非始于文字。东汉刘熙在《释名·释典艺》里给了“碑”最早的定义:碑,就是“被”(覆盖、依托)的意思,它本来是下葬时用的。上面装辘轳,把绳子披挂在上面,用来牵引棺材下墓穴。东汉立碑之风盛行,成为社会风尚,涌现出《曹全碑》《张迁碑》等大量汉隶精品。唐代是碑刻艺术登峰造极的时期,欧阳询、颜真卿等名家书丹成为风尚,确立了以赑屃为碑座的规范,碑文内容与书法艺术并重。如今碑林博物馆的意义早就超越碑文,其体现的碑刻行为本身就是人类文明的确凿痕迹。时至今日,传统纪念碑式审美(庄重、永恒、崇高)与当代轻盈、开放、日常、多元的审美冲突,人们更接受反纪念碑、负形式、参与式、临时性的公共艺术,强调反思与对话,特别是建筑师们。但历史不是负担,它是我们设计信念的开始,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该如何设计纪念碑是一个值得思考的命题。

2.2  基于观碑体验的碑楼空间设计

碑楼林空间不仅是碑的聚集,更是一个藏碑的库。人们像在图书馆内的廊道上游走,可以通过编号寻找不同的“碑库”。我们丝毫没有怀疑过碑楼林是最适合展碑的空间形式,甚至它们是支撑该项目展陈空间独特性的最基本单元。当我回顾整个设计深化过程时发现,我们最后所形成的空间效果不是一蹴而就的。

首先是空间高度的调整。碑楼的尺度是否合适?应该说环绕看碑或立或坐,尺度没问题;但垂直空间上,有学者指出俯视碑头是不敬的,这一点我们没有意识到。在后续修改中,我们将主要的展碑空间设置为一层,碑楼顶部是侧高窗采光。为了适应大展示空间的需要(这也是馆方反复提及的),我们配合展陈(“大秦”)在轴线两侧及地下二层展厅都弱化了碑楼之间的分隔(仅留四角),碑楼体验主要呈现在地下层一及首层的主流线上(图8、9)。

8 碑楼展室空间的互望(摄影:孔锦权)

9 碑楼间室内通高空间(摄影:孔锦权)

其次是关于碑楼的质感。将碑楼表达为碑石切面还是墨色我们都做过尝试,最后采用了最利于自身消隐的清水混凝土,它的冷色调烘托出了暖色的碑。关于楼板,我们还曾与结构专业配合采用过双层格构混凝土夹层来隐藏管线,暴露在底板的是镂空混凝土,几经权衡后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采用铜色方槽铝板吊顶。暴露钢结构质感是最朴素也最能与混凝土产生反差的,但由于走线包管变粗了,没有最初设计的纤细自在。

接着是光线的引导。通过图纸可以看出碑楼的体量是独立的,它脱开了环绕它的混凝土屋顶,让地下的碑楼外壁都被线性天窗洗亮;碑楼与穿越它的廊桥也与之脱开了距离,光线被导向到了地下二层。碑楼内顶部采用膜材平顶作为采光介质形成漫射光照亮碑体,人们在碑楼内沐浴着温暖的光,膜天窗的效果之佳超出我们预期。

2.3  将保护石碑作为展陈设计的一部分

1940年代保留下来的《开成石经》照片显示,当时它正面临严重的地震威胁。1936-1937年,梁思成先生以其卓越的建筑学智慧,为《开成石经》设计的方案经受住了历史的考验。梁先生的方案拆除了原本就不稳定的碑首,并用钢板夹紧,上方加一道钢筋混凝土横梁,每3块或6块石碑之间设置钢筋混凝土立柱。将114块独立石碑通过刚性结构连接成一个整体,最大限度地减少地震时因石碑各自晃动、分散带来的损伤。80多年的实践证明其卓有成效。该方案不仅在当时具有开创性(面对可选的粘合剂,果断选择了刚性的结构加固),也奠定了西安碑林核心格局。但是为了更好地结构受力,不得不拆除了原本的碑首,在文物外观上留下了一些遗憾。

相对于旧馆,2025年的碑林新馆采用了更为主动的保护方案,与建筑空间相对应,碑林北馆结构也主要分为内核(展览)和外围(辅助用房)两部分。其中,内核部分采用隔震结构,外围部分兼作挡土,在内核和外围之间的下沉庭院自然就成为了隔震沟。具体来说,展厅部分采用基础隔震,主要包括146个隔震支座和部分粘滞阻尼器。隔震层顶板采用钢骨混凝土转换梁,这些梁对应结构内力变化在端部采用了加腋的形式。隔震层以上的结构结合碑楼的清水混凝土墙设置,以剪力墙为主,穿插了少量框架。屋架采用轻钢结构,大殿桁架跨度最大,屋面轮廓37.0m×39.4m。在内核和外围之间有若干连桥,都是采用一端固定、一端滑动的隔震构造形式。这个项目之所以采用这样的结构体系,是和博物馆所展示的石碑相关的,隔震不仅是出于对房屋、人员、设施的保护,同时也考虑到地震时要保证石碑的安全。从石碑的特点看,一是质量很大,小的有几吨,大的有十几吨,形态修长,即高宽比大、易倾覆;二是主要材料为石灰岩,抗压强度高,但抗拉强度低,尤其是经过千百年的风化后很容易开裂;三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些文物都是无价之宝,一旦损害就不可逆了。

我们认为文物和人是同等重要的。在接下来的方案形成过程中,我们首先考虑了最常规的抗震形式,如果按照我国现行标准的设计方法采用抗震设计,在中震或大震情况下,房屋会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进而会对文物造成间接的损坏。另外中震时,部分石碑就会倾覆,到大震的时候会有更多石碑翻倒。对此,我们的改进方案有两种:第一种,把整个房屋做隔震,文物还是浮放在台座上,叫仅建筑隔震;第二种,房屋是抗震的,只在文物下面设防震支座,叫仅文物防震。

这两种方案中,由于隔震的作用,在中震时文物倾覆数量相较于抗震有明显减少,但是在大震时仍然有相当数量会出现翻倒。而文物防震,这种情况下不管什么样的地震,文物都很好,但是房屋、设施、装饰的情况和抗震是一样的,仍然会对文物有间接的伤害。另外文物的装置有大变形需求会让建筑空间、展陈的设计受到一些限制。所以,反复研讨后我们最终采用的方案,是建筑隔震+文物防震的组合使用(图10),房子做隔震,对于其中一些大高宽比的石碑设防震支座。这样所有目标就都可以实现了,而且这种方案文物支座的变形小,建筑和展陈设计的自由度也都提高了。

10 不同抗震方法示意

2.4  让建筑回归老街

“夜色中在城中散步,突然发现东木头市的街景发生了大的变化——眼前的碑林博物馆街区是从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的呢?我一时有点恍惚,以为走错地儿了。一整年没来,真是大大地变了模样。你还记得柏树林以前的街景吗?你还记得玲玲面屋以前挂着老的木头牌子经营时的模样吗?”——摘录自小红书。

2025年,随着东木头市的南侧工地围墙打开,碑林的北入口广场悄然敞向了东木头市,这个“主立面”最终呈现了出来。

人们看到博物馆沿街的低檐沿水平展开,入口处屋檐高度只有2.7m,它在透视上遮挡并化解了其后主殿的体量,我们将主殿的檐口进一步压低至8.7m。它显然不是陕西民居或西安唐风建筑的特征,而是一种纯粹的空间策略:大面积压低的坡面让建筑的立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阴影;薄檐口让建筑失去了重量感,为人触手可及;所剩下的只有空间,轻及头顶的空间,这种最为亲和的方式让“宏大”回归“市井”。

同样的感受也发生在从老碑林展室看向新馆的那一刻:由于新馆埋入地下,露出台基的只有碑楼的薄檐,它们甚至比老碑林七展室的体量还要低。只有当人们进入碑楼或大殿仰起头来的那一刻才天光笼罩、豁然开朗。

3  俯仰之间

俯仰之间,宏大或日常。它不仅代表了我们看待历史的两种观法,也是通过设计将人的感知“在场”的两种路径。

当我们移开规划图纸俯视真实的城市肌理,它是长在古城脉络上的盘根错节,碑林没有红线。碑林的历史价值是今日之碑林“牵系”900多年变迁史所形成的,无论从脉络还是伦理上,新馆的设计无疑都将成为老碑林博物馆千年历史的延续。

当我们通过老馆进入碑楼林新展厅,这里的碑石采用裸展的方式,数字的投影呈现在清水混凝土的表面,全新的互动屏幕让信息的传播更加便捷。我们仰头看向天窗,阳光正透过膜结构照亮碑头,巨幅的碑文触手可及,甚至连刀痕的深浅都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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