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南坡村景观整治设计 | 张唐景观
阅读:5161 2021-11-02

把浪漫落到实处

 ——河南焦作市修武县大南坡村乡建记录

我们不仅仅被动地认识这个世界,而是在某种程度上主动地塑造我们对世界的认识

——“康德的哥白尼式反转”


我想还是写写大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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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赵泽旭

按以往的习惯,我们会在一个项目完成,请专业摄影师拍照,再做正式发表。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我常常被问,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做完?现在算是做完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完成?

今年十月参加大南坡第二届南坡秋兴,我突然意识到,这真不是一个可以用“完成”来衡量的项目:设计过的场地,在河南7. 20一场史前少有的洪水后,失去了原有的设计依据(比如四周的土坯房倒塌);为了看起来干净整齐,村子可以用来做公共空间的边角场地被竹栅栏围了起来;村口的烈士纪念碑,一些村民在有组织的清理场地,堆坡、甚至还挖了一条引水土沟——“你们在做什么?”我问。

前一阵子才刚刚又出了方案。项目组在短短的一周时间,赶出了一套规划、设计、施工图纸,深度要求可以做预算。怎么该修的时候不修,现在这是按照什么、在修什么呢?

“做卫生。”带“工作”胸牌的人说。

“竹篱笆是临时的吧?”

“不。就这样了。”

好吧。

就像世界上无数的人和事,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一样,我在旅途中遇上了大南坡。仅此而已。“缘尽而散”时,大南坡还是会继续自己的步伐。或者说其实她一直在按自己的节奏向前走,我们偶遇罢了。

突然我就不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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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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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建过程中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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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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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小巷 © 张国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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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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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有一只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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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边多了一只毛毛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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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中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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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铺的水洗石小巷及路边花池 © 宋梦杰

乡建如果想可持续,就一定不会是为了消化某一笔扶贫款,或者响应某个政策,做一些“大众”喜闻乐见的装饰。但是什么样的事情、怎么做才是做在了实处呢?通过大南坡,我总想理出个头绪:乡村需要建设的地方很多,但是资金有限,每一笔扶贫款往往还要专款专用;乡村的行政体系也颇为复杂,平行的管理机关有自己的资金渠道、甚至施工队伍;乡村的建设是突袭式的,没法按照标准的设计程序走;施工队伍老龄化严重(小巷施工队平均年龄60岁),材料资源有限,技术水平不专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用短期的网红效应达到各方需求,结果就是建设一堆破烂。比如说,一个好设计如果想在结构、材料、形式上都做挑战,其实是要花时间花钱的。时间紧是最大杀手,但是资金有限对很多设计师来说并不可怕,有多少钱就做多少钱的事,要么老老实实的结构,要么老老实实的材料。怕就怕在有限的资金下要做太多超价值的东西。老实的东西不能网红,不能带来足够的经济附加值,不能满足领导视察,怎么办?只能把设计的要义放在一边,做得照片上看看还行。其实乡建只是中国大建设时期的一部分,我常常害怕自己带着地产时代设计师的思维和烙印,一出手就有着浓郁的“售楼处”气息,一不留神就让设计显得“廉价的热闹”。
在大南坡乡建里,左靖老师是总策划。不约而同的,我们都不喜欢讨巧的东西。所以去年的秋兴活动,很多人的疑问是“你们做了点啥?”墙面该土坯还是土坯,瓷砖还是瓷砖;电线杆随意的戳着;很多路面还直白的裸着。除了“毛毛虫”儿童活动的装置,看不出哪些是新的。所以今年的秋兴活动我给朋友一一指出,这片墙的上部,就是我们新砌的石头,为了给台地一个反沿,砌法和规格与原来的两种都不同(三个时期的叠加);这条路是新的,用了老石板,旁边的水沟是河滩里的卵石;老村口的台地是新的,我们重新组织了高差,未来可以和对面的大礼堂成为村子另一个中心——不过新种的槐树都死了(原来的垃圾填埋没有清除换土。)这些费力、费工、做了跟没做一样的设计可没法网红,说了也让人不屑——既无巧思也无亮点......相反,热闹、便宜又容易施工的设计,领导容易认可,大众也看得见。但是大家热闹一场也就散了,然后呢?还是宁可东西少些,材料结实些,新的设计可以融入村庄,无论村民还是游客都可以长期用,设计的内容也可以持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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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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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口的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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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边的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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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段不同时期的石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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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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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望

设计师是外人,游客是外人,领导也是外人。一位乡下长大的朋友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我一直耿耿于怀:如果这是我的村庄,我会喜欢让别人来做(改造)吗?

决定参与大南坡乡建时我问项目负责人小牛,你对乡村有兴趣吗?他说我比较好奇。我也是这样。因为不熟悉,才有浪漫想象。或者说对乡村存有幻想。无论去过多少次现场,受过多少打击,这个想象,就像脑子里有个吹泡泡机,破了又吹出新的来(不知道项目组同志们的泡泡儿怎么样)。
这个幻想,又让我做为外人,一直怀有某种抱歉且矛盾的心情参与这个项目。我不确定自己做的是对的,是大南坡人需要的,是对所有的人有帮助的。村民的家门口挨着路边,需要景观整治,房子的主人愿意吗?门口的土地属于谁的呢?如果是公共的大家可以过来围坐吗?这户村民公共关系好吗?他/她喜欢一堆人坐在家门口吗?不喜欢的话如果修院墙多高合适呢?他/她需要私密还是想从屋里看出来呢?要不要留点地方种菜呢?(老村口的一户阿姨就更喜欢种各种花)。
我还害怕整齐划一,把村庄设计得像城市规划出来的城市。虽然领导、游客参观会觉得这样的乡建更整齐更有成绩,但是一个外人怎么规划别人的生活?乡村又不是军营。村里的路不该有多样性吗?平行山坡的路缓些,垂直山坡的路就需要防滑考虑;屋后的挡土墙是石头的,屋前的院墙也可以是砖的;有人家门前种丝瓜,也有人种花草——这是居住在这里的人自己的意愿。

那么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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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下宁静的南坡村

左靖老师做乡建这么多年的经验是,内容第一。他还强调任何碰触到私人权利的建设,都需要征得村民同意。我们接到项目的时候很明确是村里的两块公共场地,一块儿童活动,一块村民公共活动。左老师前面已经策划好整体改造的内容。设计不需要东拉西扯的讲文化、编故事、应付领导,我们可以集中在场地本身的功能、材料、氛围。打破“因为是乡村,所以要......”的思维定式,在这里,回应的是场地,不是乡村这个概念,设计可以单纯的专注。

我们未来还想做一系列的艺术装置设计。左老师在选择的时候非常谨慎,实用性、适用性、周边环境等等。比如进村的路边有一片桐树林,晚春花季时一片哑粉。桐花单看并不讨喜,但是成团成片的映在农田、大山中就有种朴素的绚丽。我们想在里面做一个大大的蹦床,像筛子的形状,上面可以游戏,可以做户外课堂,还可以躺在落满桐花的网上浪漫想象——我们事务所有一句老话,“仰望天空,脚踏实地”,也可以说就是“将浪漫落在实处”。
我喜欢看设计后的场地如何被人使用,特别是出乎意料的使用方式。无论是毛毛虫的老少皆宜,还是大家在墙头打望、墙根下摆摊,还是碎石场地太方便以至于始终被人停车。创意的使用,让设计好像有了灵魂;人,让设计有了存在的意义。
我也喜欢看露天电影。这次的秋兴活动放映“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上一次看贾樟柯的电影还是留学时在UMass的国际电影节。片中主角在雨中骑自行车。骑呀骑呀骑呀,一个镜头持续十分钟后,前排的老外终于受不了走了。现在是贾平凹絮絮的讲述自己在部队里,常常身上挂根绳子给山上的岩石写标语。旁边坐过来一个小孩聊天。
"你这个毛毛虫,只有我们村的小孩会玩;不过有一个我不知道怎么玩。"
"那个转盘一样的?"
"对对。那是趴着玩的还是站上去跑的?…
"都可以。胆子大的就站上去。我见过一个小孩站在上面跑的很快。"
"谁啊?男孩女孩?"
"男孩,挺瘦的,比你高。"
"噢…我知道是谁了,我侄子。"
 "他比你大唉!"
"可是我比他辈份大。"
"你几年级?"
"二年级。"

…… (转盘不做说明,是特意留给小朋友自己发挥怎么玩。大人不需要总是指导小孩要这样要那样。我的小孩就经常说“leave me alone.”)

"你那个双桥有一个W是怎么玩的?"
"没有W啊。你说的是N吧?你能怎么玩?"
"没法儿玩。他们有的人很厉害,两个手一撑这样一翻又一爬就上去了。"

……(Da Nan Po 字母LOGO原想放到山的一侧。我和艺术工作室的同事现场踏勘施工的可能性,左老师在山对面观看。“太小了!”他远远的比划。最后他选址在双桥的老桥上,南坡村孩子们上学的路上,从新桥进入大南坡刚好经过。我们仔细研究字母大小、变形、排布方向、结合轻量的玩的东西。听陈奇老师说滚轴滑梯经常被老奶奶们用各种姿势按摩身体。我开玩笑问小学校长,有没有小孩上学路上玩的迟到?)

"你这毛毛虫也没有毛。(一副遗憾的样子)"
"在上面架点棍棍就有毛啦,上面不是有很多钉钉吗?"
"噢~我以为那是挂衣服的!"

小男孩坐在我边上絮絮的。直到家人把他叫走。

到城里上学以后,小男孩一到假期或者有活动的时候就赶回村里来。话里话外他对自己的村庄非常骄傲。陈奇老师告诉他我是毛毛虫的设计师,他就坐过来反馈意见。滚轴滑梯的缝隙会夹小石子啦,有人在滑带上摔屁股啦,铁的东西冬天太冰啦……"所有的游乐场都有秋千,你为什么没有?"

(我也想用温暖的木头。只是户外木材在国内资源有限,进口的太贵。没有可以荡的很高的秋千,是因为这里的安全距离不够啊!以你们的本事,会飞进旁边祠堂里的。)

因为事务所设计了很多儿童活动的场所,所以很多人当我们是研究儿童的专家。仔细想想,其实儿童和成人之间从来没有一条界线,每个大人心里都驻扎着一个小孩,我们只是用设计唤醒了大家心中的小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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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 郭家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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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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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出来了午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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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这里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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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男生是这样荡秋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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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院与毛毛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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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中的毛毛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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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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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体模型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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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ANPO的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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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栏杆和新挡墙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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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桥边界没有用栏杆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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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识 © 许j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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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识 © 图片来源于网络

听说山上有一个废弃的军事基地。有计划做登山步道,丰富南坡村的活动内容。陈奇老师请她的两个队员帮我带路。山是一个普通又典型的北方的山。没有高的树。窄窄的路是人踩出来的,边上长满各种带刺的灌木。十月下旬了,还有野花开着。偶尔有点岩石,即不陡也不滑。两个女孩是跟着陈老师做乡建的大学生,曾在春天时和南坡村的孩子来春游。“他们爬得可快了!见到这个石头(凹的可以进人)时,就到行程的一半啦!我们会坐在里面休息一下。”
上到山顶,一条平缓的脊线上露出旧军事基地的营房。里面出来一个看门人。身后一黑一白两只狗。“你们来做甚?”
我们东摸摸西看看,破败的建筑里见缝插针地长着植物。看门人跟在身后。他一个人来这里两个月了。自己带着干粮。“下面在搞活动,你不去看看?”
“我不能离开。”
“没有休息日啊......白天黑夜的在这里,你胆子肯定很大。”
“我胆子很小!有一只这么大的猫,我打不走......”他激动的比划着,
“豹子?山猫?”看他比划的不只是猫,
可惜听不太懂。应该是遇到了野兽。

真正的信号基地半覆土的埋在山脊另一头。穿过黑黑的隧道,半埋在地下的水泥洞里铺满了黑黑小小的动物粪便。翻上来,站在漏洞的屋顶上,看到山的另一边。
“都是平原啊!”我们吹着风。

和看门人告别。

祝一切安好,孤独的守山人。

 

按照我的经验,这条步道的难度等级是1.5/5,不超过2。上山40-50分钟,下山20-30分钟(原路返回)。什么时候有空,在左老师村里的驻留宿舍住上一阵,每天爬爬山,在村里的书店翻翻书,看看祠堂口老头子们下棋,小酒馆里喝点酒,算不算也是将浪漫落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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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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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守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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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另一头

视频来源于网络

视频来源于网络

项目名称:大南坡村景观整治设计

项目地点:河南省修武县西村乡大南坡村

设计时间:2020 年 9 月-2021 年 10 月

委托方:修武县美尚文化旅游投资有限公司

景观设计:张唐景观设计事务所

团队:唐子颖、张东、牛宇轩、张玫芳、鲍丽霞、张文莉、

邹曙光、武峪、袁帅

装置设计与施工张唐景观艺术工作室

团队:范炎杰、刘洪超、郑佳林、王虎、张喆鑫、孙川、

张思雨、刘彬圆、张伊安单樱

标识设计:姚瑜、张笑来、左靖工作室

标识制作与施工:张唐景观艺术工作室

摄影:文中其他未注明的图片及绘图均属于张唐景观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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